什麼是股東行動主義?從葛拉漢到Engine No.1的百年啟示
- 張堯勇 董事長

- 5月6日
- 讀畢需時 7 分鐘
你的股票,不只是一個數字
各位好,我是Arthur,圖靈金融集團的董事長。
今天這篇文章,我想跟各位聊一個在國際資本市場已經有一百年歷史的概念,但在台灣,大部分人可能從來沒有認真了解過。
在開始之前,我先問各位一個問題:
你每天打開手機看盤,看的是什麼?紅色還是綠色,漲了還是跌了,今天該不該賣。
但你有沒有想過,你手上的每一張股票,除了價格之外,其實還附帶一個權利——投票權?
這個權利,很多人從來沒有行使過。甚至很多人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。
而我今天要談的「股東行動主義」(Shareholder Activism),就是從這個權利開始的。

我在摩根士丹利和美林證券工作了二十年。在華爾街,股東行動主義是一門被認真研究、被嚴肅對待的學問。全球最頂尖的機構投資人,都在運用這套方法論來提升公司價值。
但在台灣,只要你站出來對公司經營提出質疑,第一個迎接你的往往是兩個字——「禿鷹」。
這篇文章,我想用三個跨越一百年的真實故事,讓各位理解:股東行動主義到底是什麼?它跟「禿鷹」有什麼根本性的區別?以及,為什麼它對台灣的資本市場如此重要?
什麼是股東行動主義?
在進入歷史故事之前,我先用最簡單的方式解釋這個概念。
股東行動主義,英文叫 Shareholder Activism,指的是:股東買了一家公司的股票之後,認為公司的經營方向有問題,於是主動站出來,透過合法的途徑要求公司改變。
這些途徑包括:在股東會上提案、提名獨立董事、發公開信給管理層、架設網站公開論述、或者透過委託書徵求(proxy fight)爭取其他股東的支持。

我常用一個比喻來說明。假設你是一間餐廳的股東,這間餐廳連續三年虧錢,主廚還打算把招牌菜從菜單上拿掉。你會怎麼做?
大部分人的選擇是退股走人。但行動派投資人的選擇是:留下來,進入董事會,換一個更好的經營策略,讓餐廳重新獲利,讓所有股東都受益。
這跟「禿鷹」有什麼不同?區別非常明確。禿鷹的做法是壓低價格買進、拆解公司資產、快速變現離場。行動派投資人的做法是以合理甚至溢價的價格買進、進入董事會推動改革、讓公司長期價值提升。
一個是拆解,一個是建設。方向完全相反。
在國際上,股東行動主義有一百年的歷史,而且學術研究已經證實:行動派投資人介入之後,公司的獲利能力和生產力在隨後三年內都有顯著提升 [1]。這不是我的個人意見,這是多間常春藤與頂尖大學的實證研究結論。(哥倫比亞、康乃爾、劍橋、杜克)
葛拉漢與北方油管——股東行動主義的起點(1926年)
股東行動主義的歷史,要從一封信說起。
1926年,班傑明·葛拉漢(Benjamin Graham)還不是後來被尊稱為「價值型投資之父」的那個人。他只是一個在華爾街工作的年輕分析師。

葛拉漢買了一家叫「北方油管」(Northern Pipeline)的公司的股票。他仔細研究了這家公司的財務報表之後,發現了一件極不合理的事:北方油管坐擁大量的鐵路公司債券和其他有價證券,手上的現金和證券加起來,比公司的市值還高。
換句話說,這家公司的錢比它自己股票還值錢。但管理層就是不肯把這些多餘的資金分配給股東。
葛拉漢寫了一封信給公司高層,要求他們將企業不需要的資金歸還股東。
對方的回覆非常傲慢:「油管業是很複雜和專業的行業,你對這一行可能不太了解,但我們在這一行已經做了一輩子,比你了解得多。」
換作一般人,可能就此作罷。但葛拉漢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——他花了整整一年的時間,逐一拜訪每一個持有超過一百股北方油管股份的投資人,試著說服他們加入他的行動。
其中,他寫了一封信給當時全美最具影響力的機構投資人之一——洛克菲勒基金會。信中有一段話,後來成為股東行動主義的經典宣言:
「企業不需要的資金是要繼續保留還是撤出,這個選擇一開始就該由資金的擁有者決定,而非管理者來決定。」[1]

最終,葛拉漢成功了。北方油管將多餘的資金分配給股東。而這個事件,被後世視為行動派投資人時代的起點。
我之所以對這個故事印象深刻,是因為葛拉漢面對的情境,跟今天台灣很多散戶面對的情境幾乎一模一樣:公司明明有資源,管理層卻不願意回饋股東。而管理層的回應永遠是那句話——「你不懂」。
一百年過去了,這句話依然在被使用。
羅布與星辰天然氣——董事會不是家族聚餐(2005年)
2005年,對沖基金經理丹尼爾·羅布(Daniel Loeb)買進了星辰天然氣公司(Star Gas Partners)的股份。
他很快發現了一個嚴重的公司治理問題:這家公司的CEO,竟然任命自己78歲的母親擔任董事。

羅布寫了一封措辭犀利的公開信給這位CEO,信中有一句話後來廣為流傳:
「萬一有人發現你在執行高階主管職務上怠忽職守,我們認為,令堂不是免除你現行職務的適當人選。」[1]
這句話聽起來尖銳,但它點出了一個在全球資本市場都普遍存在的問題:董事會變成了自己人的俱樂部。
董事應該是公司的監督者,代表全體股東的利益來審視管理層的決策。但當董事會裡坐的都是CEO的親友、同學、高爾夫球友,這個監督機制就形同虛設。
在台灣,這個問題同樣嚴重。很多上市櫃公司的董事會,名義上有獨立董事,實際上獨立董事跟大股東的關係千絲萬縷。我在華爾街工作的那些年,看過太多類似的案例。董事會的品質,直接決定了一家公司的治理水準。
所以我常說一句話:不要董事不懂事,獨董不獨立。
Engine No.1 vs ExxonMobil——0.03%的逆襲(2021年)
如果前面兩個故事是歷史課本裡的經典案例,那接下來這個故事,就是發生在我們這個時代的傳奇。
2020年底,一家叫做Engine No.1的新創基金在舊金山成立。這家基金的規模很小,他們投入ExxonMobil的資金大約3,800萬美元。
3,800萬美元聽起來不少,但對比ExxonMobil超過2,500億美元的市值,Engine No.1的持股比例只有0.03%。
0.03%。這個數字,連四捨五入都會被忽略。
但Engine No.1做了一件事:他們架設了一個網站叫「Re-energize Exxon」,發表了一份詳盡的公開報告,核心論述非常簡單——過去十年,標普500指數成長了277%,但ExxonMobil的股價不升反降。管理層的能源策略已經過時,如果不轉型,股東價值將持續流失。
他們提名了4位具備能源轉型專業背景的董事候選人,發起了一場委託書徵求戰(proxy fight)。

ExxonMobil的管理層當然不以為然。全球最大的石油公司,會被一個持股0.03%的小基金撼動嗎?
結果出乎所有人的預料。
首先,加州教師退休基金(CalSTRS)率先表態支持Engine No.1。接著,全球最大的資產管理公司貝萊德(BlackRock)、先鋒集團(Vanguard)、道富銀行(State Street)相繼跟進。
2021年5月26日,ExxonMobil的股東會上,Engine No.1成功拿下了3席董事。
一家持股0.03%的小基金,擊敗了全球最大的石油公司。
為什麼?因為Engine No.1的論述是對的。他們用數據、用邏輯、用清晰的策略說服了其他股東。持股多少不重要,論述對不對才重要。
這個案例在全球資本市場引起了巨大的迴響。它證明了一件事:在這個時代,即使是最小的股東,只要你的論述站得住腳,你就有能力推動改變。
台灣的現況——為什麼我們需要股東行動主義?
講完了國際上的三個故事,我想把視角拉回台灣。
台灣的股東行動主義,坦白說,還在非常早期的階段。
在台灣,只要有人對上市櫃公司的經營提出質疑,第一個被貼上的標籤往往是「市場派」,第二個就是「禿鷹」。這兩個詞在台灣的語境裡,幾乎等同於「來搗亂的人」。
但各位回頭看看剛才的三個故事:葛拉漢是禿鷹嗎?羅布是禿鷹嗎?Engine No.1是禿鷹嗎?
他們都是站出來指出問題、提出解方、推動改變的人。他們的行動,最終讓所有股東受益。
台灣近年來也出現了一些經營權之爭的案例——引發了社會對公司治理的關注,但同時也加深了「市場派等於禿鷹」的刻板印象。
我認為,問題的根源在於:台灣的資本市場長期以來缺乏一套成熟的股東行動主義文化。
當這套機制不存在的時候,任何挑戰現狀的行為都會被視為威脅。
但事實上,健康的資本市場需要制衡。管理層需要被監督,董事會需要有專業且獨立的聲音,股東的權益需要有人站出來維護。這就是股東行動主義存在的意義。
我在2018年回到台灣,創立圖靈金融集團,其中一個核心使命就是把國際級的股東行動主義帶進台灣。這條路確實不好走。但我相信,隨著台灣投資人的意識逐漸覺醒,這個觀念終將被理解和接受。

散戶的力量——你的選票比你想像的更重要
最後,我想對所有的散戶投資人說幾句話。
很多散戶覺得:「我只有幾張股票,我的投票有什麼用?」
回想一下Engine No.1的故事。他們只有0.03%的持股,但他們改變了全球最大石油公司的董事會。
關鍵從來都不在於你持有多少股票。關鍵在於你是否願意行使你的權利。
台灣的上市櫃公司股東會,散戶的出席率和投票率長期偏低。很多公司的經營決策,實際上是由少數大股東決定的。散戶的聲音被忽略,散戶的權益被犧牲。
但這個局面是可以改變的。現在電子投票已經非常方便,透過「集保e手掌握」APP,三分鐘就可以在手機上完成投票。你不需要親自到場,你不需要是大股東,你只需要打開手機,投下你的一票。
一百年前,葛拉漢花了一年的時間逐一說服股東站出來。今天,你只需要三分鐘。

你手中的每一張股票,都是一張選票。請珍惜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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